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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2007

    爱与被爱是每个人最本能的需要——论路翎短篇小说中的复调特色及其背后的生命意识

    随着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不断被重新发现和改写,路翎这个名字渐渐地开始受到了一定的重视。揭开尘封的历史,人们希望能够通过对路翎的作品及其生平的研究给予这个名字一个相对更准确的历史的评价。然而目前大多数对路翎的研究还只集中在文学史研究的意义上,研究作家个人的生平、成长经历、性格特征等等,例如朱珩青的《路翎:未完成的天才》、刘挺生的《一个神秘的文学天才——路翎》等。也很有一些文论试图研究路翎创作中的艺术特色,然而往往只是抓住了最表面的层次上所谓“疯狂”、“失衡”等特征,却无法更加深入。要从艺术形式上解析路翎创作的艺术特色这一探索似乎不得其门而入。

    在笔者的文论《被取消的与被渗入的》中,除了明确了对于路翎这样的作家的作品研究,将研究对象确定在原本原版的作品范围内的重要意义之外,也指出了路翎作品中的复调特征。顺着这一思路,本文将以复调为敲门砖,以路翎的短篇小说集《在铁链中》为主要研究对象,进一步解读路翎的文学世界。在论述路翎短篇小说中的复调特色之前,让我们先来明确一下什么是复调。

    复调概念的提出并得到确立是在M·巴赫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作品研究的文论《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中。其中,M·巴赫金从艺术形式的角度指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体现出一种全新的艺术思维类型,那就是复调。在这种全新的艺术思维类型中:“不是众多性格和命运构成一个统一的客观世界,在作者统一的意识支配下层层展开;这里恰是众多的地位平等的意识连同它们各自的世界,结合在某个统一的事件之中,而相互间不发生融合。”[1]P4-5)这就是由“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1]P4

    M·巴赫金就他的论点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实现复调结构的以下三个方面逐一进行了探讨:一、在复调型构思的条件下,主人公及其声音的相对自由和独立;二、思想在主人公身上的特殊处理;三、构筑小说整体的新的联接原则。由于篇幅的限制,这些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来结构复调的手段并没有都完全体现在路翎的短篇作品也就是我们的研究对象里。本文的重点在于第一点,即路翎是怎样在他的短篇小说中通过一些艺术手段对主人公作特殊的处理来结构起一个复调型的文学世界,并且试图从这个文学世界中引发出作者的一个关于生命意识的基本观点。

     

    一、主人公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

    路翎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具有所有复调型小说主人公的普遍特征,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具有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

    在《罗大斗底一生》中,罗大斗是一个有着混乱激情的却又软弱畏缩的形象,他的最高的理想,便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就是说,成为一个光棍,有一天能够像别人欺凌他似的欺凌别人。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客体性的形象,“狂热的,混乱非常的罗大斗,却有着一种清醒的能力,能够观察他周围的一切在它们各自底位置上。”[2]P9)一方面,他的热情是固定了朝那样一个方向运动,不能够从对他的英雄们的崇拜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他又很明白这些英雄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明白他们生活的细微末节。经常地在刺激和兴奋都过去了之后,他总是要感觉到空虚和疲乏,显得冷淡,因看清了现实的一切而心里觉得很凄凉。

    在《王炳全底道路》中,经过整整五年的艰苦的、动乱的生活之后,回到草鞋场的主人公,悲凉地发现他的女儿已经死去,他的女人已经改嫁了别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界上。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决不能够再和他的女人一道生活的了,他完全不可能带走她,他明白假如他在家乡一直混下去,他的命运是可以想见的,他应该尽快地做一个决断把一切都弄清楚然后不顾一切地走开,走到广阔的世界里去开始新的人生;可是另一方面在他混乱的感情里,王炳全又不能坦然地接受这样的现实也无力去改变什么,他的女人是已经属于那样的生活了,这是十分简单的,于是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在这样的混乱和痛苦里他做鸦片生意,勾结帮口,在赌场里讨饭吃。但是这一切都包容在主人公的自我意识之中,他知道自己的假装离开故乡的姿态和软弱的内心,他时常地反省着自己的心变得这样复杂、卑下,反省着自己的堕落,向往着往昔的纯洁和正直的道路。

    《两个流浪汉》中的陈福安,怀着荣华的好梦,除了能够开展他人生远景的那些事物之外,一切东西他都轻蔑,他爱一切荣华富贵鄙视一切卑贱和不幸;可同时他又明白,这一条道路是必须忍受酷毒的痛苦的,而他对这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信心,并且他怕危险,于是开始了和同乡张三光一起合伙耍猴儿戏的流浪生活。陈福安总是有着天生的优越感轻蔑着他的老实而粗笨的同乡,然而同时他却始终明白他能有当下的一切全是因为有这个善良的伙伴和他出的本钱——尽管他始终竭力地企图忘掉这个。他深切感受到自己内心对于被爱的需要,却吝于付出自己的真心,对一切保留,胆怯不安,生怕让别人窥破他软弱的内心。他勾引客栈的女老板,一面制造幻象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她,另一面他的心又告诉他说,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陈福安因为意识到了这一切而始终不能满足却毫无办法。

    在这里作者所揭示和刻画的,不是主人公特定的生活,不是他的确切的形象,不在于他是现实生活中具有确定而稳固的社会典型特征和个人性格特征的人,不在于他具有由确定无疑的客观特征所构成的特定面貌(这些特征总起来能回答“他是谁?”的问题)。在这里,作者所极力表现的是主人公对世界及对自己的一种特殊看法,对自己和周围现实的一种思想与评价的立场,归根到底,是表现主人公的意识世界。

    于是,一切在传统独白型作品中作者视野中的因素——主人公周围的外部世界和日常生活,在复调型作品中都投入了主人公的意识之中,成为了主人公意识的对象。“它们与主人公已经不属于同一层面,不是并行不悖,不是处于主人公身外而同主人公共存于统一的作者世界中。因此它们也就不可能成为决定主人公面目的因果和根由,在作品中不能发挥说明原委的功能。”[1]P64

    当我们说,罗大斗是这样一个软弱而畏缩的形象,罗大斗已经在痛苦地自问“我这样像一个男子汉么!”他知道大家是怎样地看待,也可以立刻就勇敢起来去完成与光棍的叫骂,尽管依旧因为恐惧而痛苦得战栗。而到故事的结局,罗大斗疲弱的生命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勇壮的结局,在所有黄鱼场的人们面前,做出了以大家对他的判断决不可能也决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推翻了之前别人对他的一切评价。

    同样的,当王炳全在混乱中一点点堕落,同时他却也始终在反省自己的生活 ,他对自己说“你今后如果要有出路,你一切漂亮的东西都不该想念,而且必须不能再那样卑劣无耻,活像一个奴才!”当这一切堕落都为他自己所清楚地意识并反省着,我们便不能再评价说,这是一个堕落的人。而最终当他洗清了一切杂乱的念头,坚决而坦然地面对了他的女人跟了别人的事实,决心离开故乡去投入新的生活,他也确实不再是一个堕落的人了。

    当陈福安,因为惧怕鞭挞和羞辱,用着他的伶俐的伎俩遗弃了他的伙伴张三光,他不仅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并且他轻蔑着自己无可安慰。他不能再信赖自己,觉得自己罪恶而卑怯,这些使他骄傲的心痛苦得要发疯。终于他问自己“我爱过别人么?对了,我爱过别人一点点么?”而当他这么问的时候,他已经是在爱着这个生命了,并且最终当他勇敢地去和他的伙伴一起面对鞭挞和刑罚,他便不再是过去那个我们所评价的吝于付出真心对一切保留的流浪汉了。

    主人公们都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一切,包括别人对他们可能的评语和定论并且因为这样的定论而痛苦。他们都深切感到自己内在的未完成性,感到自己有能力从内部发生变化,从而把对他们所作的表面化的盖棺定论的一切评语,全都化为了谬误。只要人活着,他生活的意义就在于他还没有完成,还没有说出自己最终的见解,还可以活出一个全然和别人的评价不同的自己。

     

    二、几个不相融合的意识之间在某个具体事件上的相互依赖与对峙

    于是,当主人公一切固有的客观品格,他的社会地位,他的社会典型性和性格典型性,他的精神面貌乃至他的外表——这一切通常被作者用来塑造确切的稳定的人物形象(“他是谁”)的手段,由于“自我意识”成为了塑造主人公的艺术上的主导因素,而全都成了主人公自身施加反应的客体、他的自我意识的对象,主人公本人和他生活环境的特点便失去了刻画和完成主人公形象的能力。这时“能与囊括了整个实物世界的主人公自我意识并行不悖的,只是另一个视野;与主人公世界观并行不悖的,只是另一种世界观。作者只能拿出一个客观的世界同主人公无所不包的意识相抗衡,这个客观世界便是与之平等的众多他人意识的世界。”[1]P64

    在路翎的短篇小说中,不仅仅是主人公,几乎所有的主要人物都同样具有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意图认识自身并对周围世界有一个定论。

    “《罗大斗底一生》中不仅有作者的声音,主人公罗大斗的声音,甚至母亲、周家大妹等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声音。他们争相倾诉自己的衷肠,渴望能够找个人发表自己对人生的理解。”[3]而其中关于罗家幺妹的两处细节描写对于表现这种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更具有典型的意义。

    罗家幺妹,还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八岁的小妇人,对于母亲的偶像和热情她是一点都不能理解的,在大多数的时候,她只是母亲身后的一条小尾巴,跟着母亲的吩咐行动。然而当母亲一走出门,她便立刻爬上椅子动手去偷母亲不许她碰的香水,并且还进一步偷了生发油,和香水一起迅速地涂在脸上,头上,手腕上。重要的是,她进一步抓起破镜子来。“当她注意地凝视镜子的时候,她就被她自己底眼睛里的一中力量吸住了。她底巨大的,美丽的眼睛,在她底肮脏的,涂着生发油的脸上闪耀着。她霎了一下,又霎了一下,希望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2]P16)这个八岁的小妇人,她已经朦胧地开始意识到自身所具有的美好,尽管还只是从外表上。

    关于罗家幺妹的另一处细节描写是在罗大斗的结婚筵席被破坏之后。“女孩哭着,觉得无趣,走了开去。她看着一匹狗哭着,然后踢了它一脚。然后她又看着挂在树上的爆竹哭着。最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破镜子来,看着镜子,哭得更伤心。”[2]P27)在这里,女孩是通过镜子,通过对自身外表的认识而意识着自身内心柔弱细致却动人美好的情感。

    对自身的这种怜惜的意识几乎是路翎笔下人物的共同特点,所有的人,都常常地从内心深处感觉自己的无辜和纯洁,而这种无辜纯洁的细致情感又令他们觉到难以忍受的软弱。因为这软弱,他们是需要着别人的温柔慈爱别人的理解和怜惜。当他们得到了这个,他们便要觉得幸福而动人,而往往当他们不能得到,这软弱的对于理解和温情的乞求便成为了一种耻辱。于是他们便只有表现出愈加的冷漠和狠毒来掩饰这耻辱的软弱,彼此间猛烈地相互扑击试图征服对方。

    这样就结构起了一个“众多的地位平等的意识连同它们各自的世界,结合在某个统一的事件之中,而相互间不发生融合”的复调型小说。

    对于上面这句话并结合路翎的短篇小说,我们至少可以作下面几层意思的理解:

    1.  复调型小说观察和描绘的对象,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完整意识,尽管他会把他人意识作为对象吸收到自己身上来。这种小说是几个意识相互作用而形成的总体,其中任何一个意识都不会完全变成为他人意识的对象。

    2.  复调型小说中,每个人的自我意识又都是依托于他人的意识而得到确立的。对于自身意识的确立是来自于与他人意识的比较,对他人意识反驳,是针对他人意识的意识。而一旦取消了其他人物的意识,主人公的单个的意识就会显得茫然,而失去了意义。而这种艺术思维模式也和作者的生命意识有关,每个自我意识对于他人意识的依赖同时体现出了每个生命意识对来自于其他生命的同情、包容与赞美的冀望。

    3.  几个意识相互作用的结果,使得旁观者没有可能好像在一般独白型作品中那样,把复调型小说中全部事件变成为客体对象(或成为情节,或成为情思,或成为认知内容——某种意义上的真理)。在复调型小说中,真理被具体为针对某个具体事件的正确态度,每个人物站在自身的立场上都掌握着自己的真理,于是他们之间相互对峙辩驳,争夺着对真理的权威,同时又相互倚赖着,而导致了这种对峙往往最终都没有得到解决。

    通过以上3个层次的分析,最后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复调小说所表现的实质便是:几个不相融合的意识之间在某个具体事件上的相互依赖与对峙。

     

    三、复调特征与其背后的生命意识

    之前我们已经通过《罗大斗底一生》简单论述了该作品中众人积极的自我意识,并以对罗家幺妹的两处典型描写说明了这种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在路翎小说世界中的普遍存在。下面我们将再结合几个主人公或者其他主要人物的例子来说明每个人的意识对他人意识的依赖和需要以及这些不同意识之间的相互影响和作用,并由此说明路翎蕴藏在这种复调型小说背后的生命意识。

    首先在路翎的文学世界中,每一个人都迫切地需要着他人的理解、包容、温情和赞美,并且每个人都因为自身无法完成这一点而剧烈地痛苦着,因为对于自身的评价是只存在着道德的反思而不可能给自己一个得以解脱的宽恕或者坚定有力的赞美,进而路翎笔下的主人公只有或积极或隐晦地冀望着来自他人的安慰。关于王炳全的一段心理描写直接体现了路翎的这种文学视角。“他底这种反省又引起了悔恨。他希望能够发现自己底高贵,赞美他自己,但他底心不让他这样做。在这样的内心冲突里,他疲倦了,昏迷地站着。他不能自制地想到了过去的生活和爱情,他幻想着那稚气的女人底亲切的抚爱。”[4]P123

    由于对于他人意识的这种需要和期许,在路翎小说世界里的意识世界,是出现了一种隐藏着的特殊意义的泛指的“他人”。这是一种没有具体社会特征和实际生活状况的“他人”,天然地统领着人物内心关于真理的权威。人物的所有热情和努力,都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他人”的赞同和鼓励而获得内心的满足。当罗大斗的母亲,独自幻想着乖顺的媳妇即将给这个破败的家庭所带来的一切美好的远景,“她听到有声音说:‘多好的福气啊!’她快乐地笑了起来。”[2]P13)这个声音,就是那个权威的“他人”的声音。同样的,当罗家幺妹抓起破镜子注意地意识着自身的一切美好的时候,“‘好漂亮,罗家幺妹好漂亮呀!’女孩,带着那种出神的,游戏的,幸福的表情,模仿着她所想象的声音,说。”[2](P16)这个为女孩所模仿的想象中的声音,也正是那个权威的“他人”的声音。

    可是,在现实的生活中,是并没有那样的一个“他人”的存在的,而迫切的对于赞美和同情的需要却依然在寻找得以安慰的突破口。这使得罗大斗的母亲不得不讨好她的邻人们,而因为她的自尊心跟着来的常常总是更大的破裂。小说中关于她和邻家的王家太婆、王家的孙媳妇发生冲突的一段描写是很具有代表性的。罗大斗的母亲起先因为和罗大斗发生争执而向王家太婆诉说着罗大斗如何的不行孝,是希望能够获得同情和理解;而王家太婆,对此显露了轻蔑的态度,一样地是在说罗大斗不行孝,但感情色彩却变了,没有给出罗大斗母亲预先期望的同情相反却是一种奚落和讥嘲;这个激怒了罗大斗的母亲,使她心里有了强烈的敌意,于是奋力地反击说王家的孙媳妇偷刘保长,由此引发了冲突。

    然而并非每一个人,当他们对于同情和理解的乞求遭受到更大的冷淡之后便会立刻就放弃初衷的。虽然并不乏像罗大斗的母亲那样予以猛烈还击的例子,可在路翎的文学世界里,更多的还是因为对于他人赞美同情迫切需要而甘愿让步妥协的例子。

    营长太太(《两个流浪汉》),看不起她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人,却总是用她豪奢的酒席来奉承他们。“在背后带着狭小的心田的自大和自私,她恶毒地嘲笑他们,当着面的时候,却又总是生动活泼,赞美着他们,而且这些赞美又总是出于一种热情的真诚。这一切都是因为不甘寂寞,希望得到别人底赞美。”[5]P136

    而当陈福安渴望得到女人的爱情——以证实自己这华美的生命是值得被爱的,以证明他的真实的生命——而去勾引客栈的女老板,这个有着凶恶气魄的女人心里却涌起了复杂的感情,“这些感情向她说,这是一个无赖的人,她是决不会从他得到便宜的,并且向她说,她底名声素来是很好的,她有过不少次的爱情,遇到过不少的男人,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这是可怕的,大家知道了,一定要唾弃她,说她的坏话。”[5]P161)然而另一方面她却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疲乏、忧愁而孤苦的女人,她只是假装凶恶势不可当地在这个世界上作战。于是她被陈福安的带着深沉的感情、漂亮而清瘦的脸迷惑了,相信了这个苍白的、严肃的、动人的异乡人,和他的爱情。并非她没有理智,并非她不够聪明不能分辨真假,只因为她同样是委实需要爱情的甜蜜来证实她真实的生命。

    同样的例子还有周家大妹,她明确地意识到,她不能跟随罗大斗,这是一个脆弱的,堕落的人。尽管罗大斗对她的爱情让她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感动了起来,可是很快她就回复了理智,看清了现实的绝望,她明白她不可能也决不愿意跟随罗大斗。她甚至坚决地一度离开,可是她敌不过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对于他人的肯定与温情的需要,终究去而复返,投入了对于罗大斗的爱情。甚至之后当罗大斗对她的热情渐渐地冷淡下去之后,周家大妹依旧抱着一种可怜的、顽强的感情惨淡经营着这件并不美好的爱情,以此为她绝望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周家大妹,是在罗大斗的爱情里得到了生命的赞美与怜恤,进而又在爱情的付出里对自身的价值得到进一步的确认而获得了安慰。

    为了求得这种来自他人的对于自身的同情与赞美,从高高在上的营长太太到独立强悍的酒店女老板再到孤苦无依却倔强顽强的周家大妹,每个人都做着与自己初衷背道而驰的一切,并且明确了为了这一切需要所必须具有的付出的自觉。这都是因为,在路翎的文学世界的生命意识中,爱与被爱,是每个人最本能的需要,每一个人的追求和热情,最初都是来源于这里,最终也都归结到这里。

     

    四、爱与被爱是每个人最本能的需要

    《王炳全底道路》从某种意义上是最能够代表路翎文学世界中的这种生命意识的。王炳全的理智意识着一切现实的因素并且明白着一切的真理,然而他只是不能够这样就放开一切,放开他的故乡,放开他的女人。这与他的理智所意识到的一切无关,这只与他的需要安慰的孤零零的心迫切有关。为了这个安慰,他需要被故乡的人们同情并认同,他甚至可以不去继续仇恨令他遭遇被抓壮丁命运而离开故乡的元凶之一张镇长,他对张镇长所表现出的对他的认同而感动,对于王炳全而言,这个有权力的人物的认同是代表了故乡对他的再次接纳,相比起这个,仇恨是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然而他失望了,他被更加深刻地伤害与侮辱了,于是他的内心愈加不能得到安宁。他并不知道他所做的这混乱的一切堕落,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试图向他的女人复仇来求得内心的解脱,他想过用夺取左德珍生命的方法,他想过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和机遇,使自己能够在精神上轻蔑这个他看来是背叛他的女人而取得精神上的胜利。然而当他意外地意识到左德珍对他的同情与怜悯之后,忽然地终于得到了解脱能够放下一切了,他终于明白他在故乡所做的混乱的一切,原来只是为了这个温情的怜悯。而左德珍,一直以来因为着自身力量过于渺小的缘故,一直都不能明白自己遭受邻里歧视的原因,她始终为此而惶惑着。及至于王炳权的出现,她的处境显得愈发地可怜而委屈。然而却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中,因为她的缘故王炳全获得了解脱,而这也让她自身确认了存在的价值,敢于坚定地否定关于自身的一切非议,她是那样地善良而无辜,完全地无罪。

    路翎文学世界的人物,往往就是这样,因为着彼此间相互的肯定和温情而获得继续前行的勇气,而同样地又因为着相互间的猛烈扑击而剧烈地痛苦着。

    而《破灭》则是另一个因为这猛烈的扑击而使得每个主人公都始终得不到完成和解脱的例子,而这一个事件的起因同样是因为每个人都迫切地需要爱与被爱。在这一桩三角恋爱中,每个人都掌握着自己的真理,同时又依赖着他人的反应而反应。夏颖开和张叙贵这两个男人,一方面在各自的处境中,都需要着小才这样一个温柔的稚气的女子来安抚他们的悲凉的生命,于是他们怀着这个真理,并且为了获得爱情的胜利而惨烈地撕杀着。在这样的意识之下,对于他们,赢得小才,赢得小才的爱情,是光荣的,并且感觉到他们是确实地需要着小才而爱着小才。而在另一方面,那个为他们所各自隐藏的意识又悄悄地诉说着,在这样辛苦的营生中,带着小才这样一个女子,尤其是她已经有了小孩,对于他们是可怕的,不可承受的,尽管他们也向自己隐蔽了这个意识,然而这个潜在的意识却影响着他们的行动与决定。他们都希望能够赢得小才的爱情,同时又希冀着对方能够带小才离开,而自己是情愿最终面对这个悲凉的没有小才的人生。于是每一个人都游移,没有决断,假装要带走小才却惧于现实的压力而反悔,假装要离开小才却又为了那个爱情的胜利去而复返,假装着让小才自由地选择她的所爱却用所谓的要对自己负责来威胁,用悲苦的乞求来挽留,却为了情敌的没有带走小才而失落。作为争夺的焦点的小才,对两个男人都有着特殊的感情,希望不辜负每一个人。她时而因为感觉到被这两个有价值的男人同时爱着而感受到自身的价值并因为这个而感觉到幸福,时而又痛苦地感觉到这两个男人是都在欺凌、迫害着她,她,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是无辜而冤屈的。“她常常地被这种处境弄得昏乱而绝望,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想,随着他们两个底冲击漂浮。”[6]P197)每个人,都在这个三角恋爱的事件中混乱着,痛苦着,不能够得到解脱,然而每个人都并没有不可原谅的罪恶,每个人都有着自身为难的处境,每个人都是受着冤屈而无辜纯洁的,每个人都是值得体恤值得爱怜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复调型的小说,体现了几个不相融合的意识之间在某个具体事件上的相互依赖与对峙,并且最终得不到一个完成的结局,我们最能强烈感受到的,是这几个主人公对于爱与被爱的强烈渴望。

     

    行文至此,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本文提出的任务。我们明确了路翎小说中最为显著的复调特征之一,即主人公们高度积极的自我意识以及这些平等而不相融合的意识在某些具体事件上的相互依赖和对峙。并且通过具体的实例分析我们引出了蕴藏在这种艺术结构手法背后作者的一个关于生命意识的基本观点,即爱与被爱是每个人最本能的需要。

    然而在路翎文学世界中的意识世界,还有明显的并且频繁发生着的“意识的自我隐蔽与自我揭示”现象,而这个现象的发生又总是在那些有着特定特征的人们身上,根据这个思路,研究者可以试图揭示出路翎文学世界中的另一个关于生命意识的特点。同时还可以从路翎文学作品的结构特色等方面切入,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路翎小说中的复调特色。

    注释:

    [1] 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第五卷《陀斯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2]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罗大斗底一生》.

    [3] 王志祯.《路翎:"疯狂"的叙述》.《文学评论》.20003.

    [4]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王炳全底道路》.

    [5]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两个流浪汉》.

    [6]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破灭》.

     

     

     

     

     

     

     

     

     

     

     

     

     

     

     

     

     

     

     

     

     

     

     

    参考文献:

    [1]  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第一卷《审美活动中的作者与主人公》.

    [2]  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第五卷《陀斯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3]  王志祯.《路翎:"疯狂"的叙述》.《文学评论》.20003.

    [4]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罗大斗底一生》.

    [5]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王兴发夫妇》.

    [6]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王炳全底道路》.

    [7]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两个流浪汉》.

    [8]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破灭》.

    [9]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程登富和线铺姑娘底恋爱》.

    [10] 路翎.《在铁链中》.上海:上海海燕书店,1949,《在铁链中》.

    [11] 路翎.《求爱》.上海:海燕书店,1947.

    [12] 朱珩青.《路翎:未完成的天才》.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7.

    [13] 刘挺生.《一个神秘的文学天才——路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

    [14] 杨义等.《路翎研究资料》.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3.

     

     

     

     

     

     

     

     

     

     

     

     

     

    致谢

    这篇论文作为我的毕业论文,是延续了我的学年论文的思路下来的。而关于论文资料的准备则可以说是从大一就开始的。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前期导师文贵良老师,感谢他在我大一的时候就把路翎这个震撼到我灵魂的作家和他的作品推荐给了我,给我的生命带来这么多感动。

    其次我要感谢我的后期导师刘晓丽老师,感谢她把巴赫金引入了我的文学视野,一定程度上指明了我对路翎文学世界探索的一条为我所能认可的道路。

    最后感谢家人和朋友在我生命中带给我的一切,让我体验到人性和生活的美好,所以才有了对路翎作品的这种感受,对于爱与被爱的本能需要,这或许是我和路翎共同的生命感受吧。

    不管前路风雨兼程,祝愿所有人都能在爱与被爱中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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